博物馆情思/李梅

来源:  时间: 2020-10-16 16:17 访问量:
 

仪征博物馆一如这座小城,宁静整洁,含蓄低调。它背靠扬子公园,毗邻图书馆,像老式的水泥乒乓球台,拔地而出,敦实憨厚。我更愿意把它比作一顶硕大的博士帽,觉得这个比喻更符合博物馆阳春白雪的身份,令人向往。

小城没有壮观的地标性建筑,也没有设计精巧的楼宇,所以,外观简约,呈几何体的博物馆差不多就是仪征城最美的建筑了。更兼墙体材质古朴,周围环境清雅,倒是一景。

尤喜薄暮熹微的黄昏,立于博物馆前抬头仰望,觉得天空有天空的浩渺,博物馆有博物馆的威仪,在视觉里最是和谐。虽然一楼的古物和二楼的雨花石已经烂熟于心,但因深为馆内那份警醒人心的幽静着迷,所以,经常去走走,打发一段时光。

最喜欢午后去,几乎遇不着其他参观者。一步步挪着,仿佛变身摸金校尉,去古墓探险;有时恍惚觉得正在穿越的途中,有种前途未卜的迷茫,不知降落哪个朝代。

这样的感觉无非是环境使然。顶灯幽幽,寂静迎面逼来,有浪潮般的席卷之势,难免浮想联翩。

驻足于张集出土的西汉灰陶编磬编钟前,耳边就会隐约飘过钟磬齐鸣的瑰丽乐声,思古之情油然而生。一颗在繁华盛世中浸染已久,庸俗混沌的心立时谦卑起来。

因年代久远,那套烟灰色的编钟编磬形容沧桑,多有磨损。它们静静躺在展示台上,依序排列,虽一言不发,却丝毫不显沉闷,自带尊贵气度。

它们来自土——大地上最多的一种物质。经工匠之手,精心打磨,粹于火,脱胎换骨,便有了符合雅乐身份的精美外观。作为王室的击乐器,它们在祭典时所奏礼乐如何恢弘美好,慑服人心,虽未亲闻亲睹,也从影视中得来模糊零星的认识。对这种乐器充满敬慕之情,是对古人不可思议的智慧的一种赞叹,更是对中华文化的无比认同和膜拜。

中国乐风丝竹管弦,吹拉弹唱,多婉约清雅或苍凉禅意。唯编钟编磬合奏时低音古朴雄浑,高音华丽喜悦,如缓缓铺层的宫阶,尽头是至高无上的王庭宝座,令人不敢生觊觎亵渎之心。如我此刻,隔着橱窗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惊扰了它们。

博物馆里陈列着一口破旧的西晋古井阑,上刻铭文“元康七年二月”等字。元康七年为晋代惠帝七年,因年久风化,铭文已漫漶。井阑原位于仪征古井镇,古井镇由此井而得名。六朝井阑较少发现,所以此物极为珍贵。

与之对视,无端就起了柔情。不知它经何人之手磨制而成,又曾在何许人家院落安身立命。它一定历经许多故事,婚丧嫁娶,战乱逃离,人间悲情,尘世欢喜。如今,它静坐于此,仿佛极有智识的高僧禅定。只需瞥一眼,就能从它古老而天真的面容上获得启示:宇宙之大,横有千古,纵有八荒,人之于其中,不过是微尘。生命短暂,在历史长河中如同划燃一根火柴,转瞬熄灭。

在无边无际的阒静中,总是很容易知道自己是谁,想要去哪里。因孤独释放的坦然情绪,令人心安。

徘徊于一组首饰前,鎏金点翠掐丝龙凤纹银发簪,式样不如今天古装剧的道具精致风流,却由内而外透出一种手工制作的奢华,给人美轮美奂的印象。大小不一的几枚手镯,居然不是常见的翠玉,紫玉,而是色如蜜蜡的黄,不见清澈透明,却也不浑浊,显见是好东西。这些物件原主人是谁?有过怎样的一生?无人去考究,有研究价值的是这些器物。而我,跳不出对人的好奇心,总是百般揣测:这些饰物曾是官宦之家夫人小姐心爱之物?是富商姬妾的妆奁私藏?抑或是青楼女子获赠情人的信物?

古物最迷人之处就在于它历经漫长岁月,在人世间徙转,有些来历。故事背景里隐约可见宝马香车,丽人如云。有时看某一件久了,竟觉得似曾相识。想到前世今生之说,不免起了缠绵悱恻的心思。

仪征历史上,明清时代政治、经济、文化十分繁荣。鼎盛之时,大批富商特别是盐商纷纷来此置业造园,一时园林兴盛,成为与扬州苏州齐名的园林城市。文人墨客慕名而来,流连忘返。汤显祖、袁枚、王士祯、孔尚任、吴敬梓、郑板桥……都与仪征结下过不解之缘。正因如此,仪征境内的明清墓葬极为丰富,传世佳品种类繁多,令人赏心悦目。

入口处有一片沙盘,再现了十二圩盐运的一段历史。被誉为“食盐之都”的十二圩,位于仪扬运河入口处,清同治时期,成为淮盐中转枢纽盐务汇集重镇,平均每天有六、七十万斤食盐在此装卸进出,聚集在此的船工水手有三四万人,水陆长住人口多达十五万。今人难以想象当时的盛况,只能通过这十多平米沙盘,感知仪征的文化底蕴。沙盘上沿江十里,帆樯林立,商贾云集,诸业繁荣。一屋一舍无不真切,街道行人,栩栩如生。

一次次参观仪征博物馆,每一次都有不同的认识和感悟。随着对仪征这座城越来越深切的了解,慢慢被她柔和温婉不张扬,丰富内涵深深打动。爱上一座城,与之厮守,终老于此,相看两不厌,想想就是一件浪漫且幸福的事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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