胥浦:江山之间那条河/汪向荣

来源: 文联  时间: 2018-10-11 09:00 访问量:
 

胥浦:江山之间那条河

汪向荣

 

  关于江山的历史故事几乎都离不开战争和英雄。在苏中平原,脐带般紧系着最高山峰铜山和长江的是胥浦河,胥浦河从古到今涌进人们脑海的,除了清冽的柔波,激荡的浪花,就是上游吴王刘濞即山铸钱的故事,下游无名氏渔丈人义渡伍子胥避楚奔吴的传说。

  胥浦河是后人的称谓,这条河早先直呼铜山源,开宗明义指向它的诞生地:铜山。铜山是昆仑余脉蜀岗东延的尾闾,在苏中平原上以海拔149.5米的高度独树一帜。这里早先属于长江入海口,茂盛的植被孕育出铜溪昼森沉,乳窦夜涓滴的温润生机,或者说每一棵参天大树都是一条引天接地、直立于世的河道,通过叶储根蓄,汇积点滴,留驻水源。每到雨季,清溪顺势而下,像不甘圈囿的羊群向着平原、向着洼地迁徙,渐渐走向宏大和宽广,终以一条河流的名义寻找通江达海的归宿。两千年前,汉高祖的侄儿刘濞被封为吴王,在此依山铸币,松风鼓起做大的炉火,铜钱撞响称霸的欲望。一把直指中央统治的暗剑在淬火中蒸腾着叛逆的杀气。山的乳名诞生了:铜山;河的乳名也诞生了:铜山源。从铜山发端,向远方进发,是水的本意?还是一个悲剧英雄的初梦?

  登高而望,田畴井然如棋,河水悠闲缓移,好像驯服于一种不可扭曲的意志,再向稍远处眺望,长江东去,浊浪翻滚。南山隐匿着峭壁和危崖,以青葱、柔美呈现亦真亦幻的诱惑。凡人习以为常的风景有时却是向死求生者的唯一希望。因家父遭诬陷惨遭灭门的伍子胥,被楚军一路追杀,到了铜山源河边,走投无路,相传一位浣纱女为他指点了通往江滨的迷津,又是一无名渔翁冒死渡他逃往江南。两位义士为表示守口如瓶,说话算数,都选择了投水自尽……如此的结局显然属于后人的编排,以平民百姓的无私奉献成全英雄的伟大抱负,已上升为一种传统美德。以此反观刘濞领衔的七国之乱,落得大逆不道的口碑,就是不同的反面典型。铜山源后来被改称为胥浦河,想必就有屏蔽刘濞而彰显伍子胥的考量,褒善抑恶,态度截然。

  历史本身就是一条河,不独是一往向前的奔流,也有顺势而变的灵活,汹涌激荡后的平静,用淤积抬高水位,以自净过滤杂质,当主流平静到可以吸纳、包容若千支流时,就会恢复它的本性。百年前,当战争远离、硝烟弥散、尘世复归安逸,胥浦河也涵养成了美丽如画的若耶溪西溪其地有西溪者,源出铜山……,江光荡晚,入画之树全迷;雨响生空,归巢之羽相接,犹可恋,乐不知疲(嘉庆·吴锡麟《游西溪记》)。休生养息,不只是人的期盼,也是自然的渴望,河流的本愿。

  胥浦河,历经多次裁弯取直,已经省略了迴转,切除了曲折。它从铜山南麓启程,披裹着清亮,驮载着日月,心无旁鹜,径直向着长江流去。因为两岸有高耸的树林庇护,季风和气流就难以长驱直入。胥浦河宠辱不惊,展示着它娴静的性格和淡定的气质,岁月静好处,自有一番迥于都市喧哗和尘世繁杂的风景。虽然河的中游两岸坐落着亚洲最大的化纤原料生产基地,但它是一个花园式的大工厂,现代化装备与连片绿荫和谐共处,它落户的初衷曾令国人欢心鼓舞: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穿上化纤新衣服。是的,我们不能拒绝吐故纳新,可以用碑亭永记浣纱女的义举,却不能永远保留“浣纱”的行当。一群穿着高细纤维织成的紧身运动彩服、结群骑行的“单车族”,从河岸的慢道上彩蝶般滑过,矫健、流畅,在大工业与小乡村之间,在大江与铜山间拉伸、交织着时尚生活的经纬。

  另一幅画面收藏着原始、古朴的倒影:面色黝黑的渔夫,戴斗笠,披蓑衣,摇双桨,一叶扁舟弄波于水汽氤氲的清晨。河里扑腾着四五只鸬鹚:潜水追鱼,叼鱼上杆,吐鱼入舱,一气呵成。这些捕鱼高手,有着乌鸦一样诡异的面孔和阴沉的眼神,但从不会私吞猎物。安置于颈处的项圈,恰到好处使它保持住叼得住噎不得的尺度和与主人和谐互信的关系,你养我,为的是鱼;我侍你,为的是食规矩之外,谁也不用胡思乱想,一种上千年捕鱼方式的存续,更是一种契约精神的戏剧式演绎。

  从前有条河,河的上游是座山,山上曾有吴王刘濞冶铜炼钱,图谋造反,背信弃义;河的下游是条江,江边逃来伍子胥,浣纱女仗义指点迷津,渔丈人舍身渡人过江,为信守承诺皆跳水自尽……信,是一条河的源头,是一条河的血脉。河相信了山,一直以此为出发点;河信任了江,一直以此为归宿;河相信了大海,就汇入了大海。江山难易,河性好改吗?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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