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坛老酒/张正

来源: 文联  时间: 2014-02-11 09:00 访问量:
 

那一坛老酒

张  正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那一坛老酒,在我家车库的墙角,寂寞了有一两年吧。

  原先以为,那是妻子从娘家为我提回的。具体的过程大致是,她的一个表弟,在苏南一带上班,春节期间去看望舅舅———她的父亲、我的岳父,带去了这坛老酒。她的父亲,天性绝酒,一辈子不沾,却有一个嗜酒的女婿,于是这坛老酒在岳父家滞留了一年半载,明珠不再暗投,来到我家,终于有了爱它的人。

  这坛老酒,能保留至今,这么久没有被消灭掉,主要可能因为我的惰性超过了馋劲。一尺多高的坛子,大肚窄口,我原以为是五斤装,提上手,重实实的,至少十斤装,甚至可能是二十斤装,遂丢在车库,不愿出力把它抱上顶楼家中。另外的原因,大概是我从来没有对付过这种坛子装的酒,心想,肯定不及打开瓶子里的酒那么简便吧;这么多的酒,打开后一次又喝不完,多麻烦,就这样懒得理它了。进出车库,差不多每天都能看到它一两回,心里时常对它表示歉意:不是我不爱你,而是我不懂得怎么爱你!

  一天晚上运动后,口渴心馋,腹中空空,我下定决心趁着肌肉还兴奋,把这坛老酒抱上楼。撕净包装纸,把酒坛上下摸了个遍,我竟找不到打开酒坛的机关。拿来菜刀、榔头、老虎钳、起子,在餐桌上摆下场子,野蛮操作,想敲掉坛口的盖子,用劲砸了几下,又不敢真的太用劲,担心一家伙下去,酒坛稀巴烂,喝不成酒便也罢了,弄得一屋子狼藉,我岂不成了罪魁祸首。情急之下,想起这坛老酒的最初主人,妻子翻出电话,联系上多年不联系的表弟,请教他如何打开酒坛。真是羞死人,玩了一辈子鹰,却不知道怎么遛鹰!表弟提供的方法,还是那么简单:破坏它———把封口的盖子敲碎就行!于是我放心大胆地敲了。果然如此,敲下一块,其他部位就松动,原来是用石灰或石膏做成的盖子,封住口,里面还有塑料皮、荷叶(估计是)密封,一层层小心揭去,等不及见到黑晃晃的酒,已有一股奇特的酒香扑面而来,连不喝酒,在一旁观战帮忙的妻子也惊叫:好香!我只准备了一只大碗,有口无心,问她:要不要也来一点?捧坛倒酒,动作愈加谨慎,生怕泼洒一滴。

  我们这里,一些上了年纪的人,把一切的酒,都称为老酒。恰如现在有的年轻人,喜欢说喝点小酒。这样,老酒,便成了酒的昵称。而在江、浙、沪有些地方,老酒特指黄酒,甚至特指绍兴黄酒。如此看来,老酒也有广义和狭义之分。我的这一坛老酒,取其中义,是黄酒。

  这坛老酒,呈澄澈的琥珀色,入口很绵、很醇,每顿我不多喝,只喝半海碗,一斤不到的样子。喝多一点便上头,但稍稍休息,并不影响我随后看书、写作。这就是黄酒的好,是慢性的,温情的,不伤人,不像烈性的白酒,喝下肚如火,整个人血液都沸腾了,大脑先是兴奋,后是迟钝,接下来,自己便不再是自己了,喝多了不但伤身、伤神,还冲动、误事。黄酒好,可以在多与少之间,喝得微醺。大学里教我们现当代文学的陈学勇教授,谈及自身酒量,有一句名言:豪饮不行,小酌尚可!喝黄酒,豪饮,小酌,均可。喝到兴头上,还想添一点,我又想到了孔乙己的那句口头禅:多乎哉?不多也!

  就这样,一坛老酒,前后一两个月,被我每天倒下半海碗,终于有一次,我把它掀得底朝天,差不多垂直的角度,它吝惜地泼出一小浪,又断断续续流出一些,再也等不出一滴。可酒坛,我一时舍不得扔掉,还允许它坐在我家餐桌上,每次吃饭,望梅止渴,看着解馋。有时忍不住,揭开依旧用来封口的保鲜膜,凑过鼻子,去嗅一嗅坛口的酒香,没有了酒,坛里的酒香还是那么浓郁,我一次一次地深呼吸,肺腑里便也有了酒香。

  这只酒坛,坛身的底色,应该是那种荸荠般的釉色,又带有青铜的古朴凝重,可现在,同样被刷上了石灰或石膏的白色,像是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衣裳。我有时看着它发呆,进而胡思乱想。我想,这只被我喝尽酒的酒坛,是否如同书橱里那些我读过的书?又觉不像。

  突然觉得,一只被我喝光酒的酒坛,很像现实中的许多人。坛子放在那里,它不开口,你不知道它是空坛还是实坛,外表都是衣冠楚楚。你又没办法打开它。当真能打开每一只坛子,那个结果是很可怕的,因为我们暂时还不能预见,那些坛子里到底装的是酒气、文气、酸气、浊气甚而还是令人作呕的臭气、欺世盗名的邪气、杀人不见血的毒气……

  说得有点恐怖了。权当我是酒后失德,一派胡言。我且守着这一坛酒气———酒香。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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